一位从湖北到广东打工的工场保安,不测间可爱上照相。他没钱买好器材,也请不到假去旅行拍炫主见风景。从2002年买劣等一部二手相机起,23年来就守着身边的工业区拍照,用坏了4台相机,拍下200多万张相片,记录下“中国制造”背后,无人问津的打工东谈主的生活常态,因此邀请去纽约大学作念展览,在国表里照相大赛中获奖无数。
如今,已成为照相师的占有兵,光是与工场说合的手工书,13年里就作念了130多本。本年他有三本书崇拜出书,其中一册是《如斯打工30年》,呈报从1995年到东莞打工,30年来经历的个东谈主、工场生活与时期变迁。

作念102个俯卧撑找到使命
“东西南朔中,发家到广东”,“个个皆说广东好,个个皆往广东跑”。1995年,看管在康巴高原的武警战士占有兵,从妹妹的信中得知一个叫深圳的场地,“这里到处是工场,电线杆上皆贴着招工告白,厂房一幢接一幢,每天晚上12点工业区还灯火通后,工场附近什么皆有,大排档、杂货店、书店随地可见”。
退伍回家一周后,22岁的占有兵背着被子,揣着仅有的500元,和战友以及战友的表哥一谈挤上南下列车。他们花了三天时期,转了6次车,终于从襄阳到达东莞。
占有兵从小就可爱学习,1989年考上县里最佳的中学,但高考却失利了,只可带着缺憾离开校园。在阿谁年代的打工东谈主中,他属于高学历。但在东莞,一初始使命并莫得瞎想中那么好找。有的工场只招熟手,更多是招女工,其间占有兵为了早点找到使命还上圈套,被骗走近100元,临了是靠“拼”膂力,才找到第一份使命:在一家旅馆作念保安。
其时旅馆只招5个东谈主,却来了近100东谈主应聘,口试捕快的第一个容颜是作念俯卧撑。保安队长数到30时,占有兵悄悄抬眼望去,场上剩下不到20东谈主,数到50时,只剩9东谈主。他想起找使命的千般沉重,临了连气儿作念了102个俯卧撑,特地之前在军队练习的极限,告成被登科,每月工资450元。
几个月后,占有兵跳槽去了另一家旅馆,工资翻了快要一番。自后他又经历了几次跳槽和被雇主卷铺盖,使命赓续变动。直到2000年春节后,也曾成为父亲的他重返东莞,进入长安镇一家电子厂,当上了保安队驾驭,才算镇定下来,一干即是12年。

电子厂巅峰时有三个分厂,职工特地两万东谈主,办了一份内刊,主编和占有兵在统一个办公室。在军队的时候,占有兵有空就去典籍室,看了好多全国名著缩写本后,对文体产生了兴致,以通信员身份给《武警报》《解放军报》投稿。其时,电子厂内刊时时缺稿,主编传闻占有兵在军队的经历,就饱读励他也写写看。
其时的工场文宣组里,还有一个照相师,他的工位和占有兵挨着,占有兵不懂照相,但对新事情充满瞻仰,时时向照相师求教。有一次,厂里搞活动,主编就叫占有兵帮手拍照,相片还发到集团快讯上。占有兵一下受到饱读励,“合计拍照莫得那么难”,尔后厂里一有活动,他就主动提倡帮手拍照。2002年,占有兵咬咬牙,花了差未几两个月工资,去深圳买下东谈主生第一部二手胶片相机,从此初始了他的照相生涯。“刚初始我亦然拍荷花、拍日出日落,请好意思女在公园里摆拍,莫得我方的孤独念念考。”
2004年,博客兴起。2005年,占有兵在博联社网站注册账号,上头有照相表面大师、东谈主类学者、社会学者、历史学者等。有一次,他把拍摄的工场职工活动发到博客上,引起好多东谈主温雅,有东谈主建议他多拍打工东谈主的日常生活。“我想了很久,认为写挑剔的东谈主是在戏耍我。打工东谈主的日常生活有什么好拍的?咱们每天皆这样过。”工场典籍室订了杂志和照相报纸,占有兵看了,上头刊登的皆是“大片”,很少有和日常生活说合的,更没看到有东谈主拍工场打工东谈主。这个建议他天然很快就健忘了。
过了一段时期,占有兵又在博联社上发了一组电子厂女工日常生活的相片,她们放工打卡、去食堂吃饭、在银行柜员机前排队取钱,等等。占有兵说,电子厂女工多,他本来是抱着拍好意思女的心态将相机瞄准她们,没猜测相片发出来后挑剔更多了,其中一张还得到100元奖励,留言基本皆是饱读励占有兵链接拍打工东谈主的生活,越详备越好。

集结了6吨打工物品
字据网友们的留言,占有兵初始特地找些社会学、东谈主类学和非杜撰写稿方面的书看。他先后看过《湖畔风尘:芝加哥的喧嚣与联想》《乡土中国》《1956,潘光旦拜访行脚》《高出界限的社区:北京“浙江村”的生活史》《一个墟落里的中国》《中国在梁庄》《寻路中国》,也看《我的阿勒泰》等文体作品,以及照相专科册本《全国照相史》《视觉东谈主类学》,甚而《剑桥中国史》等历史类册本,还有一些记录片。“我主要看相似省略访佛的一个现场,作者、东谈主类学家、社会学家是若何获取不同的信息,再把它组织成踪迹。眼界掀开后我意志到,打工东谈主的生活记录下来一定会有价值。”从此,占有兵一有空就带着相机,骑着自行车在工业园区转。

占有兵还听复旦大学形而上学系讲授王德峰讲形而上学,听北京电影学院讲授戴锦华讲电影,随着积淀加多,他对我方的拍摄念念路越来越明晰。2008年,占有兵去西北工业大学读MBA,照顾学中的“人命周期”这个成见对他启发尤其大,他特地据此进行相片的裁剪和整理。
“如若莫得一定的学问和教养,在工场看个一两天,且归后脑袋里没什么东西。然则当我有畸形大的阅读和蓄积之后,看工场就不一样了。”占有兵说,每到一家工场,他会先拍工场外面,如若钟情橱窗里的招工缘由,就会有无数发现:工场待遇、作事条目、放假条目、福利待遇,等等,皆清鲜明白列在上头。“以前,工场的招聘栏上贴满招工告白,目前随着东莞产业链升级休养,有些工场招工信息很少,有些招工橱窗风吹日晒下坏了也没东谈主留意,从这些细节皆能看出时期变化,还有东谈主生涯境遇的变化。”

占有兵还拍摄过专题《爱情》,记录在工场外绿化带旁、小区路边卿卿我我谈恋爱的打工东谈主,通过镜头记录的已而,那些原来在工位省略车间里从事机械出产的年青东谈主,在无私的拥抱和亲密宣战中,人命也一下鲜美起来。
拍到一定经过的时候,占有兵嗅觉不成唯有相片,也初始拍视频、集结打工什物。小时候他可爱用烟草盒折三角卡牌,那时就养成了集结的民风,打工这些年天然到处搬家,但一直保留着我方系数的汽车、火车、飞机票,还有填过的系数表格。占有兵说,之是以坐过的远程汽车票皆全部保存着,是其时厂外每天查暂住证畸形严格,出示了车票和身份证,三天以内就无谓办暂住证,不然会被收留遣复返故我。
2014年以后,东莞不少工场产业链更新省略升沉,他有更多契机宣战到各式打工什物,“我跟他们皆商议好了,我不要值钱的东西,就要一些废旧的文献、纸张、相片、证件等。打工的物证集结起来防碍易,打工东谈主在城市里生活不镇定,总是搬家,好多东西皆被扔掉了,东谈主们只对目下需要的东西感兴致,莫得耐性确立一个新的异日。”

2018年,一家有25年历史、岑岭期有5000多名职工的鞋厂关闭,占有兵得到音讯后,把来自湖南、广西、湖北、四川、贵州、河南、江西等地的工东谈主的证件照翻拍下来,节录出工东谈主的信息。自后他以《重聚》为题,在一家好意思术馆作念展览,让公众看到“中国制造”的各式鞋背后,打工东谈主的群像。
如今,占有兵在东莞城中村租了一间小屋,用来存放集结的各式打工藏品。他也曾集结了6吨傍边的物品,包括工场工东谈主档案、工卡、使命服、工业区寝室建造图纸,等等。“如若有机构忻悦建打工博物馆,我目前储藏的各式材料,可以让博物馆5年甚而10年的展出皆不会重迭。”
作念工业园区的《打工志》
《如斯打工30年》临了采用的一张相片,拍于2019年12月28日,是东莞某手机配件厂出产线上的两位年青女工。她们穿枣红色工服、戴苹果绿使命帽,涂着口红。天然两东谈主的皮肤上皆有些许斑点或痣,垂着眼帘专心拼装手机零部件,但看得出五官比较标致,气质也和首先占有兵镜头里的好多女工不一样。“她们基本是‘厂二代’,然则和父辈比,更自信了。”占有兵说,当年他们那一代东谈主出来打工,会际遇什么东谈主和事统统不知谈,在城市里莫得任何依靠,靠找到第一份使命才拼集生涯下来。比拟之下,“厂二代”从小物资条目更好,在自建楼房里长大,出来打工可以投奔父母,有东谈主托底。“以前我一个月领450元,寄400回家。他们一个月领几千块,能存下一两千就可以了,其余皆是我方花了。”
打工的生活天然沉重,但占有兵的相片充满野生的力量,因为他不认统一些东谈主的说法,认为莫得出息只可打工。“中国在上世纪50年代初始遗弃东谈主口目田流动,农民被绑在地盘上,直到1978年改造绽开后,乡村的东谈主才有契机进入城市。其中一部分东谈主来到工业区学习工夫和照顾,除了能获利,宣战到异邦东谈主,看全国的目光、和全国相处的容颜皆有了巨大的不同。”

占有兵说,乡村通行的是费孝通在《乡土中国》中说的熟东谈主社会关系,工业区是信用社会,唯有确立很好的信誉,个东谈主行状生涯才调走得更高,打工群体天然也反复休养我方。“一朝休养不外来,意味着在工业区的日子就很惨。休养得告成的东谈主,在万东谈主大厂搬走后,可以留住来作念中小企业。如若寰球像往常那样只可在乡村,就只知谈地盘上的教养,没法改革气运。”
“实在的照相师是用影像的容颜对社会作念密切不雅察和互动。”占有兵这几年的设计是,借用方志的编撰按序,将20多年中对打工的念念考、拍摄、记录、集结、梳理抽象起来,以什物、笔墨、声息、视频的容颜,形成《打工志》,临了字据不同专题作念成不同的手工书或展览等,留住打工东谈主在工业区生活、打拼的历史。
“‘打工志’要照顾的中枢重点是:东谈主行动东谈主存在的气象、常态生活、东谈主性与钞票、悠扬形成的心灵创伤、全球化与打工东谈主、短视的遵循、隐性本钱、全国变化对打工东谈主的影响、打工东谈主的气运分化、工业区与乡村的悖论、剖解、时期留住什么印痕……”通过《打工志》,他想追问:东谈主为什么出来、作念了若做事、出来的收益、出来的隐患、出来的后果……
这是一个畸形庞大的推断打算。“我仅仅动手拍了第一张相片,自后100张相片、1万张、100万张,到目前有快要200万张相片,这样一个执续的蓄积和起劲。每一个小小的告成,小小的激发,皆让我方再向迢遥看少量,再作念得好少量,方针也在迟缓调高。”

这些年来,通过起劲,占有兵的生活得到很大改善。他落户东莞,2012年从工场离开后成为东莞市长安镇融媒体中心的照相记者,同期亦然国表里著明气的照相师。他说,之是以能一直往前走,内心最大的驱使力量,是我方不会干农活,也不知谈他家悲凉在哪儿,紧急地想挣脱农村,在城市生涯。“参军的时候我想考军校,文化课得益很好,然则因为一些外界原因体检酬劳出了问题,我没考上军校。自后在军队,我一边参加高级培育自考,一边学无线电维修。作念保安的时候,我写保安岗亭职责,写保安培训课本,写十几万字的《保安照顾实务》,长久像发条一样,少量点给我方迟缓拧紧。不消灭我方,日子若何皆不会差。”
“时期机遇的风口仅仅莫得让我上,不然我可能亦然个搅拌社会的力量。”采访临了,占有兵笑着说,“因为我这样傻,不是看到一个清新事物来了随即就随风倒,随着潮水走,而是认定干一个事,就要作念成,我这样执续地插足,有这样多实施经历,皆是成大事的基本条目,是不是?”

《如斯打工30年》
占有兵 著
东方出书社·真故典籍2025年7月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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彭晓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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